中國時報浮世繪版2006二月某日
關於愛情的品牌與故事
/ 楊子葆
相識多年的老友、資策會副執行長黃國俊博士因公途經巴黎,到我辦公室一聊。這位先生雖經長途飛行,但依然精神奕奕、思慮敏捷、創意十足,年輕時期的身影、精力與熱情彷彿絲毫未改,看得好生羨慕,然而無意間發現他左手小指帶了枚惹眼的黑色尾戒,倒讓我吃了一驚。黃副執行長是出了名的無拘無束、瀟灑自在,這件看來沒有任何功能的飾品雖然微小,但與過去作風明顯不符,難道社會歷練多年,幾經風浪後反而防人之心漸起,老友也隨俗帶起尾戒避小人了?我這麼問道。
黃副執行長笑了,伸出左手小指說,這其實是一項「文化創意行銷」的見證。原來幾年前一次在台北遠企,他發現琳琅滿目的珠寶櫥窗裡慎重其事地展示一小顆所謂的「墨翠」,價格昂貴得讓人嘖舌,詢問原因,店員解釋在緬甸一座礦坑平均要十年才能挖掘出一塊墨翠原石,基於特殊金屬元素含量、特殊含水量與特殊透光率,因此墨色中居然能呈現藹藹含光的貴氣,但純潔無瑕的部份實在太小,只適合做成戒面。這位目前負責規劃台灣數位內容產業發展方向的老友說,當時真覺得店員好像在賣顯示器似的,說來說去都是一些精確卻沒有生命的數據化資訊,就像是在報告掃瞄線密度多高、對比亮度多強、色彩多鮮艷、工序多複雜等等……。正感無趣準備離開時,店裡走出來一位女子,瞟了他一眼,低聲細語地敘述了一個故事:緬甸人認為墨翠是上天的恩賜,他們給它起一個浪漫的別名,叫做「愛情的影子」(Shadow of love)。因為緬甸人相信世間真愛就像鬼魂,大家都聽說過,但是幾乎沒有人能真正見識,而稀有的墨翠在緬甸人心目中固然無法與愛情比擬,但卻珍貴得像愛情的影子一樣無可捉摸,因為據說鬼魂是沒有影子的……。一下子,墨翠這樣一塊冰冷石頭,因為一個雋永簡單的故事而有了溫暖生命,也說服這位瀟灑不羈、崇尚俐落的才子甘心掏荷包買下,並且戴在手上。
聽完美麗的故事,投桃報李,我請老朋友到辦公室附近一家的餐廳享用午餐。出發前先打電話請餐廳經理先為我們準備好一瓶波爾多 Saint-Estephe 產區的Chateau Calon-Segur葡萄酒。這座酒莊在法國著名的一八五五年評等中被列為第三級,雖然等級不高,但卻屬於有深度的、口感較重的、入口後味道殘留時間較長、適合「懂得葡萄酒的人」品嚐的好酒。而這款酒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特色主要來自於「外表」:酒瓶上的標籤除了一般傳統的酒莊景致外,還特別以一個心形外框框住酒名,彷彿要告訴愛情圍城內或圍城外每一個視覺、味覺與情感均備的酒客,享用Chateau Calon-Segur,同時也在欣賞一顆誠摯熱情的心。
這幅特殊酒標的由來,據說是因為十八世紀名人塞居侯爵(Marquis de Segur, Philippe Henri, 1723-1801)曾同時擁有波爾多Chateau Lafite、Chateau Latour和 Chateau Calon三座著名的酒莊,前兩者不但在法國、甚至在全世界葡萄酒領域裡都是公認的好酒,享有極高的聲譽,也在後來一八五五年評等中同被選為頂級「五大酒莊」之列,但塞居侯爵最鐘愛卻是排名居末的最後者。傳說塞居侯爵曾公開說過:「我人在 Lafite 與 Latour 釀酒,但心卻是留在 Calon。」就因為這句話,Chateau Calon不但將酒莊名稱加上侯爵的姓氏,創造新品牌,更以心為主題,設計新酒標,呈現主人對這酒的款款深情。
有了這麼雋永、接近傳奇的故事,配上這麼有意思的品牌與標籤,於是Chateau Calon-Segur幾乎成了波爾多三級酒莊裡最受歡迎的酒之一,它受歡迎的程度高到甚至這年來許多法國重要酒評家一再提醒,就座落在Chateau Calon-Segur旁,原亦屬於塞居侯爵產業、十九世紀初才由愛爾蘭移民Frank Phelan開闢成酒莊的Chateau Phelan-Segur其實生產出風味更佳、口味更深刻、品質更穩定、本益比更合理的葡萄酒。但這些酒評家的提醒其實仍陷於「就葡萄酒論葡萄酒」的內部邏輯裡,卻忽略了真實人生除了「感官的價值」以外,還有「感動的價值」,後者在我們這個強調「意義經濟」與「體驗產業」的時代,往往比前者重要許多。
無論如何,我向遠來老友舉起酒杯,以兩百年前塞居侯爵鍾愛的Chateau Calon-Segur酒以及它的故事,歡迎與回應他手上的新戒指與「墨翠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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