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圖酒訊
葡萄酒謀殺未遂事件
楊子葆
台北有貴客來巴黎,行前特別透過祕書傳真叮囑我協助找一九四五年份的波爾多紅酒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老實說,這真是件高難度的任務。
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是葡萄酒愛好者耳熟能詳所謂法國「五大酒莊」的一員,它在一八五五年波爾多葡萄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式分級時,原被分為第二等級,後來力爭上游,終於在一九七三年受到當時擔任農業部長後來成為法國總統的著名愛酒人密特朗青睞,破例升格為第五座頂極酒莊。然而這款葡萄酒品質固然超群,價格高昂,其實倒也並非罕見,因為這座酒莊擁有面積大約一百公頃的廣袤葡萄園,年產高達三十萬瓶葡萄酒。這件任務之所以難,問題在於貴客指定的年份。
首先,一九四五年份據說是波爾多產區二十世紀的最佳年份,氣候與降雨一切適宜,百年難逢的「天時」再加上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葡萄園獨特地形與土壤的「地利」,全世界酒評大力推薦,識酒者則競相蒐藏,因此不容易在市面現身。
再者,一九四五年份的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雖然品質絕佳,到底是由有機物構成、酒精濃度12%左右的葡萄酒,年壽有時而盡,一般認為它在四十歲時到達巔峰,之後開始逐漸衰敗,花開堪折直須折,擁有者多已在一九八O年代開瓶享用,過了巔峰期,內涵流失,再強留軀殼也沒什麼太大意思。
最後,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落幕,對於全世界來說都是值得紀念的一年,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因此在酒瓶標籤上特別請年輕藝術家Philippe Julien依英國首相邱吉爾常用的手勢設計一個象徵勝利的金色V字,既慶祝法國光復,也標示停戰的重大歷史轉折,首開藝術家設計酒標的先例。基於歷史的象徵意義,於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十週年,人們暢飲一九四五年份的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以茲紀念;二十週年,再喝酒慶祝;三十週年,仍然喝酒慶祝;四十週年、五十週年,一直到去年的第六十週年,經歷多次大規模收購與消費,這年份的酒恐怕所剩無幾。
然而為了滿足台北貴客的期待,自己動用了在法國所有葡萄酒網絡關係,上窮碧落下黃泉,居然在巴黎市第七區一家小型葡萄酒專賣店的酒窖裡找到一瓶,保全了「使命必達」的好名聲。貴客抵達巴黎安頓好之後,我們立刻驅車前往買酒。
事先知道我們要來,那家葡萄酒專賣店慎重其事地歇業半天,專心招呼。主人與我們一起進到地下室酒窖裡,小心翼翼地捧出這瓶罕見名酒,酒標雖已陳舊泛黃,但完整無缺,金色V字依然清晰可見,瓶口的金屬酒鞘保存良好,品相端正,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雖然價格不斐,但北貴客覺得物超所值;酒店主人難得成就一筆重大生意,當然也非常高興。當酒裝進木箱,正要離開時,主人隨口問了一句:「您們打算在什麼樣的特殊場合享用這瓶好酒?」我很自然誠實地回答道:「我們要把它帶回台灣。」
「帶到台灣?」主人臉色大變,衝口而出:「那我可不能讓它離開。」
顯然也是葡萄酒愛好者的小商人訥訥地解釋,這瓶葡萄酒其實已經十分衰老,酒質結構非常脆弱,再禁不起任何長途旅行了。以它現在的狀況,劇烈的搖動、光線的變化、溫度的起伏都會造成致命的打擊…。我明白也同意他的觀點,但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但是,先生,錯過我們,您可能永遠賣不出這瓶酒。」
酒店主人面有難色地回答:「無論如何,我不能把它賣給您們,這等於是謀殺。」
此話一出,我先是驚訝,既而肅然起敬,只好簡單把情況與主人的說詞翻譯給台北貴客。但這位朋友仍然不肯放棄,一逕要再追加價錢,我卻實在做不到,也不忍心去做,因為,這一來不正坐實了「買凶殺人」的罪名?
台北貴客對我的不戰而退、無言放棄甚為不滿,一臉陰沉地隨我回到下榻旅館,冷淡道別。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不滿,也很清楚自己拿不出令他滿意的解釋,更知道「使命必達」名聲經此一役,一蹋糊塗。但是生活中的確有比金錢、權勢、解釋或名聲更重要的一些東西,一些讓人在乎的東西。
一些讓人在乎的東西,很難解釋。但是我知道,酒店主人看來可笑的堅持不僅惜物,更是進一步的「愛物」,愛物如人、愛物如己,走到這一步,文化於焉產生。我腦海浮現十九世紀英國作家John Neal如詩般的句子:「去嗅聞土地,去品嚐雨水,去輕觸微風,去觀察事物成長,去傾聽日昇與夜落…,去在乎。」(to smell the earth, to taste the rain, to touch the wind, to see things grow, to hear the sun rise and night fall…to care.)
法國酒店主人在乎一些事,而我,則在乎他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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