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2006.05.13】生鮮地球村 法國
巴黎最好的酒窖
楊子葆(中華民國駐法國代表)
宴席上每一個人都感受到酒菜搭配的精采,阿勒貝爾院士拿起葡萄酒瓶端詳,連連稱好。我接口說:「更重要的原因是酒窖好。」阿勒貝爾院士一愣,疑惑地反問:「『酒窖好』是什麼意思?」
文建會邱坤良主委來巴黎參加第十屆台法文化獎頒獎典禮,這是台法間最重要的交流之一,尤其難得的是與「法蘭西學院」合作頒發的獎項。
法蘭西學院是法國最高學術殿堂,由法國第一共和政府在共和曆四年霧月三日(一七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設立,事實上法國大革命之前即以「皇家學術院」之名存在,王權時期人稱院士為「不朽者」(immortel),被視為掌握人類智慧之鑰、具有神性的偉大人物,即使到知識普及的今天,院士們在法國人心目中仍保有非常崇高的地位。
晚宴氣氛隆重,菜單簡樸,
搭配一九九八年的波爾多葡萄酒。
頒獎典禮後照例舉辦小型慶賀晚宴。今年因為院長因公出訪,由前任院長邁斯麥(PierreMessemer)與終身祕書阿勒貝爾(Michel Albert)擔任主人,除了主客兩位得獎者之外,還有幾位院士、文建會邱主委和筆者作為陪客。
晚宴氣氛隆重,菜單卻相當簡樸,就是前菜、主菜、乳酪、甜點四道標準法餐,主菜是乾煎新鮮干貝佐以羊肚菌醬汁,搭配的葡萄酒是一九九八年波爾多產區的Chateau Tour des Termes,筆者並不認識這座酒莊,但仔細看著餐桌上擺著的這瓶酒,心裡頗不以為然。
首先,葡萄酒配菜的基本口訣是「紅酒配紅肉、白酒配白肉」,濃郁的紅葡萄酒一般適合搭配牛、羊等腥羶型的紅肉,輕柔白酒則搭配魚、雞等清淡型白肉,以收相得益彰之效,晚宴作法顯然反其道而行。
我想,即使非喝紅酒不可,考量海鮮類主菜的特性,法國羅亞爾河流域或勃根地產區以單一葡萄品種釀成的單純紅酒當更為合適。何況就算主人吃了秤鉈鐵了心今晚非喝波爾多紅酒不可,也有所謂的「清淡波爾多」,但Chateau Tour des Termes所屬的Saint Estephe次產區以口感強勁、有稜有角著稱,無論如何與「清淡」扯不上關係。
葡萄酒在酒窖裡沉沉睡去,
彷彿南柯一夢,青春常駐。
淺淺抿一口酒,這酒的單寧味道粗獷乾澀,果香與酸味也保存得很好,彷彿剛剛完成橡木桶中陳年過程才裝瓶似的,雖然已經有八年的歲數,竟出乎意料地清新,更讓我加深了與主菜不協調的成見。
切一塊干貝沾了醬汁送入口,我才恍然大悟廚師與侍酒師的獨特用心:原來這道菜的醬汁是以大量的奶油熬煮而成,而除了羊肚菌香味以外,還有撲鼻肉香,大約是以牛骨湯頭為底,油膩濃香,沒有紅葡萄酒的強烈單寧還真化解不開;另一方面,酒中果香與醬汁中菇菌香味相互呼應,適當酸度正好為新鮮干貝提味,創造出戲劇性的味覺效果。
宴席上每一個人都感受到酒菜搭配的精采,終身祕書阿勒貝爾院士拿起葡萄酒瓶端詳,連連稱好。我在一旁接口說:「恐怕不僅酒好,更重要的原因是酒窖好。」
阿勒貝爾院士一愣,疑惑地反問道:「代表先生,您說的『酒窖好』是什麼意思﹖」一時桌上眾人也紛紛停下手中刀叉,等待答覆。
我答道:「您們不覺得這酒保存得異常之好﹖香味、酸味、澀味都很完整,如同剛裝瓶般地清新,一點也不像一九九八年份的酒。能解釋這種現象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酒窖的環境絕佳,葡萄酒在酒窖裡沉沉睡去,數年如一日,彷彿南柯一夢,青春常駐,一切都沒有改變。」
「但是巴黎可不容易找到好酒窖。因為花都地底下到處是各式管道,尤其是遍佈市區、如蛛網密佈的地下捷運車道,你們法國人自己就說巴黎就像一塊多孔的『古居耶爾乳酪』(Gruyere),地下捷運造成的聲響與震動當然對葡萄酒的窖中陳年過程有負面影響。」
法國朋友們都點頭稱是。
基於對『不朽者』的尊敬,
法蘭西學院成為巴黎盆地唯一淨土。
「法蘭西學院是唯一的例外。」我加重語氣:「過去我曾在巴黎公共運輸局擔任研發工程師,有機會看到一些古老文獻,獲悉您們可能不知道的軼事--法蘭西學院所在的第七區捷運路網分佈極不合理,遠遠繞開我們腳下這片街區。這是因為早在十九世紀中期,巴黎公共運輸局的高層(或更高層級的高層)即已下令捷運路線不可穿越『瑪札然宮』(Palais Mazarin,法蘭西學院的圖書館)底下,以免打擾偉大院士們的思考。」
「於是基於法國人對『不朽者』的尊敬,法蘭西學院成為巴黎盆地唯一淨土,您們的酒窖自然當之無愧是巴黎最好的酒窖。」晚宴上的主人、客人們都笑了。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工程師先生,」阿勒貝爾院士連對我的稱謂都改了,他請求道:「能不能麻煩您找到一份關於這件事的文獻影本,好收藏在我們的圖書館裡﹖」
我促狹地回答:「當然可以,但是不朽者先生,您打算怎麼謝我﹖」
阿勒貝爾院士訥訥不知如何回答,這位大學問家真是樸實得可愛,於是我笑著幫他回答道:「這樣吧,當我送來相關文獻影本時,就請您再從巴黎最好的酒窖裡找出一瓶好酒招待我。」
(稿費捐贈中華社會福利聯合勸募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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