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密碼 (今週刊2007.04.30-05.06)
/ 楊子葆
筆者喜歡葡萄酒,喜歡到曾正襟危坐地修過幾門葡萄酒課程,公餘有感也偶爾在報章雜誌上發表一些關於葡萄酒的文章,當然最喜歡的,是與家人或幾位好友輕鬆地品嘗葡萄酒,交換這種獨特飲料帶來的許多樂趣。平心而論這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但也許因為分享葡萄酒看法的習慣,有許多人對這再平凡不過的喜歡感到好奇,而且往往很容易地就歸因於個人留學法國的「浪漫經驗」。對此,自己一貫的標準答案是:「我研究葡萄酒絕不是基於什麼浪漫原因,而是為了求生存!」
談葡萄酒居然談到「求生存」,真是天外飛來一筆,從何說起呢?其實在異國留學讀書固然逃不掉文化衝突問題的糾纏,但待在學校象牙塔裡的學生終究還是社會的邊緣人,在某個意義上是受保護、被另眼相待、被特別地容忍,或是與現實生活有距離,甚至被隔離、被切割出來的一個獨特社群。1990年代初我在法國取得工程師資格,離開學校到巴黎公共運輸局任職,開始我的異國職場生活,嚴格來說,才真正「進入」法國社會,也才真正沒有距離地面對所謂的「社交」。
就切身的經驗而言,外國人在法國社會裡應酬交際是一件困難到讓人痛苦的事情,因為一方面法國人喜歡大發議論,也有興趣瞭解對方的看法,並且將這種對話的品質視為評價一個人的重要指標;另一方面,法國文化裡又存有諸多禁忌,在還沒有足夠深入認識一個人之前,得儘量避免論及宗教、政治、種族,乃至於金錢、階級之類的敏感主題,以免令人不舒服,甚至造成衝突。要是在酒會上,我們還可以四處遊走,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就立刻逃竄,轉移陣地;但身處座位固定、偏偏前後左右都是緣慳交淺陌生人的餐會上,只好小心遣辭、斟酌內容,既然什麼都不好談,就談葡萄酒吧,餐桌上總要喝酒,談葡萄酒最安全。
一言以蔽之,拉丁人談葡萄酒主題,就像盎格魯.撒克遜人談天氣一樣自然,一樣可以用在絕大部分的社交場合,也一樣的捉摸不定,因為這兩種文化都分別將這兩個尋常話題提昇到一種「非常境界」。
葡萄酒作為社會融入密碼
說葡萄酒是法國文化裡的尋常話題,既對,也不對。對,是對在呈現這個話題的普遍性;不對,則是基於這個話題的難度,葡萄酒的文化門檻其實相當之高,你要是只能膚淺地說一些很喜歡、很好喝之類的應付言語,很快就會被冷落貶謫到沒人理睬的窘境。
筆者剛踏進入法國社交圈的時候,聽那些簡直就是從從葡萄酒文化裡澆灌成長的法國人,尤其別是「半上流社會」蘊育出來的菁英們,侃侃開展桌上葡萄酒的產區、酒莊、年份、特色,以及香味、色澤、口感、喉韻,乃至於與菜餚的搭配、餐宴主題的對照、主人和主客身分的呼應……種種有趣對話時,只好沉默瑟縮在一角,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然而社交談話的格局其實隨時間而建立,當大家越來越熟悉,氣氛也越來越熱絡,準備從葡萄酒話題轉入其他更深入、往往就是苦心社交真正企圖營造的核心主題時,前一段時間裡的沉默或健談被定型為一種模式,於是沉默的繼續沉默,再也插不上話,自個兒坐著冷板凳,另一方面,熱烈交談的則繼續熱烈交談,直到宴會結束。
像我這種外國人,以及出身貧窮、無緣接觸高級葡萄酒的法國人所組成的局外人小圈圈,不得不承認葡萄酒話題是一種「社會密碼」:想要登堂入室,必須熟悉密碼,要是按不出完整正確的密碼來,就只好碰釘子吃閉門羹,隔著玻璃門眼睜睜地看著「貴人多助」的機會在面前流失。
葡萄酒作為文化溝通密碼
所以,為了融入法國社會,為了「求生存」,筆者開始在葡萄酒學校的夜間部進修,試著解讀這種獨特的文化密碼,整個過程簡直就是孔子說的「困而學之」的現實翻版。幸虧這種學習過程裡充滿了驚喜,隨著知識一點一滴的累積,加之社交生活一次一次地實習,我也可以感知察、甚至欣賞葡萄酒文化豐富與動態變化的學問,以及與週遭日常生活呼應的樂趣。
譬如說,當在宴會裡與一位陌生人談論葡萄酒,如果大家都有基本的素養,那麼不要多久,用不著開口詢問,你就可以八九不離十地琢磨出對方的飲食習慣、階級、籍貫、教養、工作,甚至人生閱歷、價值觀、偏好……等等基本資訊。也許有人會懷疑這話誇張了點?這兒提供一個真實例子給讀者參考:
1994年9月,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對法國進行國事訪問,這對於台灣、甚至全世界都是一件值得矚目的大事。因為自從在法國大革命兩百週年紀念的1989年發生6月天安門事件,密特朗總統以人權立國精神對中國嚴厲抨擊之後,雙方持續對立,愈演愈烈,1991年與1993年法國分別同意出售拉法葉巡防艦及幻象戰鬥機給台灣,中國則以關閉法國駐廣州總領事館,並片面廢止與法國企業界所簽訂的商業合約作為報復,兩國關係跌落谷底。1994年江澤民訪法之行,固然是因為右派總理巴拉杜的從中撮合,以及著眼於中國龐大商機的國際佈局,但是不是也意味著左派總統密特朗的基本立場有所動搖,甚至改變?要真是如此,對台灣可是一個天大的警訊。包括筆者在內的所有台灣留法人士都憂心忡忡。
我記得很清楚,那年9月10日一大早,一位關心台灣的法國朋友打電話來,劈頭就說:「太好了,密特朗顯然堅守價值,並沒有由衷忘懷中國共產黨的惡行,在他任內,中法關係未必會有戲劇性的改善!」
我聽了當然也很高興,但不免仍有疑慮:「您憑什麼這麼樂觀?」
「就憑昨晚國宴上的選酒。」這位朋友回答道:「報紙報導國宴主菜是香烤乳羊,而密特朗選的配酒則是1978年份波爾多葛拉芙(Graves)產區的Chateau La Louviere,這酒正值巔峰,口感濃郁強勁,與略帶腥羶重口味的羊肉呼應相得益彰,的確是內行人的選擇。」
「這又說明什麼呢?」
「關鍵就在這可是『內行人的選擇』。」這位朋友斬釘截鐵地強調:「Chateau La Louviere的國際知名度並不高,它既未被評入最有名由拿破崙三世在1855年所建立波爾多歷史上唯一的一次官方分級中,甚至也不在1959年葛拉芙產區所自行選出的十六款高級酒莊(Cru classe)之列,對習慣以品牌標籤評價葡萄酒的外行人來說,恐怕就要失望了。」
「以識酒聞名的密特朗總統這次選酒頗有深意,1978年的Chateau La Louviere與羊肉搭配巧妙,讓人無從挑剔;但在國宴上幾乎前所未見地擺出不列入分級的『無名好酒』,其實也隱而不顯地暗示他對於江澤民,以及江澤民所代表的政府並沒有全然的接納,甚至對於右派總理巴拉杜這樣的安排有一些不同的意見。這樣一種姿態,無論如何對台灣都是警訊裡的喜訊。」
我不自主地嘆了一口氣道:「要能解讀出這麼隱晦的喜訊還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面對法國與中國兩大國之間的互動,您們台灣人,」法國朋友頓了一頓,語重心長地說:「要能更深刻地理解從包括葡萄酒在內的文化密碼所映射出來的微妙訊息,恐怕才能對於外交情勢有更準確的分析與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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